湯泉密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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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沉意被軟禁于紫宸殿,已然第七日。
江南十二月中旬的夜,寒意已頗有分量,空氣中彌漫着潮濕的冷,慘淡的月色将書房外的銀杏枝桠投在窗紙上,影影綽綽。
書房內倒是溫暖,燭火在靜靜燃燒,我執着一卷前朝地理志,目光落在字句間,思緒卻未能全然沉浸。
只因這卷孤本……還是兩月前雍州巡游之時,楚沉意所贈。
我垂眸望着書中所記載的古城淵源,思緒卻失神般逐漸偏遠。
還記得那日整個午後,我們都在墨華閣低聲辨析着書中存疑,引經據典間共同補充推論,如同回到最初相識時,楓林別院品酒論道的年少時光。
他喚我沉淵,我亦順其自然稱他公子,在那滿室墨韻書香中,尋得深入靈魂的寧靜與共鳴。
雍州的五日實在太過美好,美好得不可思議。
那五日我們放下所有身份威儀,如尋常伴侶般在街頭十指相扣地游街行走,人間煙火的燈會,漫天璀璨的絢爛下以江山為聘的吻,還有……還有那枚白玉雲紋戒。
此刻無名指間的玉戒,在燭火搖曳下閃爍着溫潤的微光。
我緩緩放下孤本,輕撫上那細膩的紋路,雲水紋路纏綿缱绻,古樸中透着別致。
這白玉雲紋戒,原本是一對,也是雍州巡游時楚沉意贈我的,不知……另一枚是否還被珍藏?
想及此處,我忽然有些自嘲地勾起唇角,如今我們到了這般不可轉圜的地步,我竟還天真地在想,楚沉意是否記得那枚代表承諾意味的玉戒。
自上月的禦書房之夜決裂以來,這對白玉雲紋戒便再未出現在我們的無名指上,今夜我竟又鬼使神差地凝視着它細致端詳。
此刻我微微轉動着指間的雲水紋路,沉默許久,我亦看不透自己內心所想。
楚沉意……這個名字,如同妖異而危險的彼岸花,早已萦繞在我心底不由分說地将根葉深種,分明知曉有毒,卻不可避免地被蠱惑般吸引着想要碰觸。
每次想起他,心脈都會泛起綿密的隐痛。如今他被我軟禁在紫宸殿,這份懸而未決的緊繃,以及壽元将盡的警告,都教我愈發迷茫,似乎看不到未來的盡頭。
裴钰推門而入時,秋風的冷冽逐漸襲來,燭火因此而劇烈搖曳着,迫使我回過神望向停滞在書案前的玄色身影。
他此刻面色凝重,那雙湛藍眼眸在燭光下映出沉郁的光。
“王爺,”他聲音低沉,帶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,“宮裏來人了。”
我靜默望着他,等待下文。
這個時辰宮中來使,絕非尋常。
裴钰走近兩步,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陛下……傳召湯泉宮。”
湯泉宮。
聽聞這三個字,我轉動玉戒的指尖微頓,心湖瞬間泛起無數複雜的漣漪。
七日未見。
以楚沉意的性情,被軟禁七日,已是極限,他不會坐以待斃,總要尋個方式破局,或試探,或……懷柔。
而湯泉宮,那個氤氲着溫熱水汽,彌漫着龍涎香,承載着我們太多隐秘回憶與糾葛的地方,無疑是他最擅長也最可能選擇的戰場。
意外,卻又似乎在意料之中。
我緩緩阖眼,複又睜開,眸中已恢複近乎漠然的平靜,該來的總會來。
“更衣。”
我未曾猶豫地摘下玉戒,起身将它置于孤本上,發出與書卷碰撞的沉悶聲響,言語平淡到聽不出波瀾。
“入宮。”
入宮的車馬碾過因宵禁而愈發寂靜的街道,除卻沉悶的車輪聲回蕩,再無旁的聲響。
車廂內,我與裴钰相對而坐,光線昏暗,映照出他輪廓分明的側顏,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,此刻望着窗外流動的黑暗,薄唇微抿。
裴钰偶爾将眸色落在我身上,目光深處有關切,有欲言又止的憂慮,最終都歸于沉默。
一路無言。
有些話無需說,有些擔憂不能說。
他知曉我此行面對的是什麽,也知曉我做出的選擇背後,是那僅剩的七年壽命與未盡的責任在拉扯。
我亦在心底冷靜地推演着各種可能,楚沉意此舉意欲何為?服軟?試探?還是又一場精心設計的局?
指尖無意識蜷縮,心脈深處似又傳來陣陣隐痛,不知是舊傷作祟,還是某種情緒的引動。
抵達宮門,一路寂靜。
深秋的宮苑比平日更顯肅殺沉寂,唯有檐下幾盞孤燈在寒風中搖晃,投下幢幢鬼影。
直到停滞于湯泉宮外,殿內透出的暖黃光線與氤氲水汽,與殿外的濕寒形成鮮明對比,如同兩個世界。
內侍恭謹垂首打開殿門,我擡步欲入,裴钰卻在身後忽然喚道。
“……王爺。”
我回眸望向他。
他立在階下,玄衣被夜風微微吹動,向來清冷無波的湛藍眼眸,此刻定定地望着我,裏面翻湧着欲言又止的擔憂,以及某種近乎痛楚的複雜心緒。
“怎麽了。”我問。
他沉默片刻,似乎在權衡措辭,又似乎只是不知該如何表達那份沉重的擔憂。
最終,他只說出六個字,字字清晰,重若千鈞。
“王爺……萬事小心。”
沒有多餘的言語,沒有逾越的關切,只有最簡單,亦最沉重的提醒。
我知曉他擔心什麽,擔心楚沉意的算計,擔心我的身體,擔心我……再次對楚沉意心軟。
我微微颔首,未曾多言,轉身踏入了那萬分熟悉的宮殿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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